【軍傳媒/軍事專欄】韓國與美國的造船協議讓許多讀者都提出了相同問題:「為什麼韓國能幫美國海軍造軍艦?為什麼韓國可以造核潛艇?為什麼台灣不能?」50年前台灣與韓國幾乎同時開啟國家重工業發展,1973年行政院長蔣經國用名句「今天不做,明天就會後悔」宣布全力推動十大建設,而同年底韓國總統朴正熙也發表了著名的「重化學工業化宣言」。台韓兩國同時動工興建建造大鋼鐵廠(台灣中鋼vs.浦項鋼鐵)、大造船廠(中船vs.現代重工),兩國也同時宣布要實施汽車工業國產化(現代、起亞vs.華同)。
半世紀後你我都清楚兩國重工業發展的不同結果,韓國造船能量及技術佔有世界一席之地,台船卻只能靠政府訂單過活;汽車產業更是天差地別,民眾只認知韓國重工企業全面擊敗台灣,但未必知道韓國造船業是如何走到今天,除了不僅能自行設計、更能建造從潛艇到兩棲攻擊艦各式大小艦艇,還能外銷印尼、菲律賓、泰國、馬來西亞、紐西蘭、孟加拉、哥倫比亞、厄瓜多爾等國。
1950年代到1960年代:海軍是什麼?
台灣是個海島國家,南韓位於朝鮮半島南部、三面環海,北向亞洲大陸陸路交通被朝鮮阻斷,90%資源都須仰賴海運進口,實際上是一個無法進行陸路貿易的「島國」。
1950年韓戰爆發以來,朝鮮的陸上攻擊一直是南韓最大安全威脅,海上力量長期遭到忽略,加上軍事決策者與國家領導人都幾乎是出身陸軍的將領,因此儘管韓戰中海軍力量發揮關鍵性作用,也還是無法改變陸軍優先發展的現實。此外韓戰嚴重破壞韓國經濟,基礎設施幾乎蕩然無存,1960年代初對外貿易僅佔GDP的15%,也令首爾當局無力投資發展海軍。
海權發展必須考慮的古典驅動因素是「海上威脅」與「海上貿易利益」。整個60年代大多數南朝鮮軍事衝突都發生在陸上,十年間爆發了298次陸上衝突,而海上衝突僅有22次。而同時期韓國海上交通線並未受到實質威脅,無論蘇聯海軍、中國人民解放軍海軍或朝鮮海軍都無力干預,美國海軍牢牢控制西太平洋航線。

1970年代:朝鮮海軍崛起與美國戰略思想轉變
70年代初期韓國安全環境急遽變化,主要來自於兩點:朝鮮海上威脅日益加劇,以及韓國開始懷疑美國維護朝鮮半島海上安全的承諾。同時期韓國對外貿易雖不斷成長,但不是驅動海軍發展的因素。
隨著38度線沿線防禦加強,朝鮮轉向增加海面上的有限軍事挑釁。而隨著原本設計在沿海港灣島嶼間突襲對抗台灣海軍大型艦艇的中國55甲型(汕頭級)、62型(上海級)砲艇,以及W級、R級潛艇大量進入朝鮮人民軍海軍服役,海上優勢倒向朝鮮一方並引發數起重大海戰事件。
不同於陸上明確的停戰線,南朝鮮間海上領域是1953年韓戰停戰後,由美國克拉克將軍劃定北方界線(NLL)。但這條界線沒有任何法律依據,美國也不承認這是兩韓海上邊界,華盛頓將北方界線附近發生的衝突歸類為「國際水域事件」而非違反停戰協定行為,大大激勵了平壤在海上發起挑戰。
1967年朝鮮在北方界線附近擊沉韓國丹浦號巡邏艇導致39名官兵陣亡,但美國擔心局勢升級反對採取任何報復行動,進一步引發次年美國海軍普韋布洛號情報船被俘事件。在新獲得的米格-21戰鬥機掩護下,朝鮮砲艇俘虜了美軍普韋布洛號情報船,顯示出兩韓海軍間的巨大實力差距。更令人震驚的是因為總統大選及國內強大反戰運動壓力,深陷越戰泥淖的美國政府居然決定息事寧人,以外交手段解決被俘水兵問題。這不僅震撼了韓國領導階層,更造成對美國維護朝鮮半島安全決心的擔憂,必須自主發展海軍力量。
獲得美國軍艦不是難事,但參考台灣海軍在中國東南沿海歷次受挫於解放軍海軍砲艇/魚雷艇狼群突襲經驗,以及韓國海軍/台灣海軍所處地理環境差異,南韓政府決定不走台灣海軍取得美軍二手大型船艦建軍路線,而是推動「巡邏艇採購國產化政策」,自行研發、製造美國海軍所沒有的小型多用途高速砲艇,阻止海上滲透,達到「以快制快」目標。韓國海軍接收的第一批國產戰鬥艦艇是從美國PT艇衍生而來,由韓國造船公司生產的75噸Haksaeng巡邏艇,最大航速40節,裝備1門40公厘快砲與1挺五O機槍。
國營企業韓國造船公司是今日韓華海洋公司前身,最早以製造木製船舶為主,60年代在朴正熙政府大力支持下轉型為鋼製造船。1960年代韓國政府推動國輪國造計畫,希望在嚴重缺乏外匯下,自主建造油輪取代購買或租用外國油輪。1967年朴正熙推動的經濟計畫顯現成效,對外貿易達到GDP的29%。同年韓國政府實施《造船業促進法》,授權政府提供造船業大量補貼,並要求銀行業提供低利甚至無息貸款。
美國尼克森總統上台後事態益發緊張,1969年尼克森宣布新外交政策,強調亞洲國家應承擔自身安全責任,不僅推動「越戰越南化」導致最後南越為北越併吞,更將對南韓軍事援助改為軍售,韓國海軍將無法無償取得美國艦艇。考量到美國軍事援助將於1980年前後完全停止,韓國政府決定加速推進國防工業發展,同步提升技術與製造能力。

1973年韓國造船公司民營化成為大宇集團旗下一員(2023年成為韓華海洋集團),同時現代重工成立,使韓國同時擁有兩家大型民營造船企業。韓國政府的目標是在1981年擠身世界十大造船國之列,而70年代兩次石油危機提供了絕佳發展機會。
韓國造船工人薪資是歐美國家造船工人的1/10,而不像台灣受限於國際外交困境,韓國造船工業在取得技術授權和關鍵零組件上幾乎沒有什麼限制。面對日本造船業競爭,德國造船工業幾乎把韓國造船業當成了下游OEM工廠,提供各式船舶設計圖和關鍵設備,加上政府不計成本輸血補貼鋼鐵原材料,韓國造船工業成為日本造船業的勁敵。
韓國造船業還有一個與世界各國造船業相當不同的特徵,就是「同時建造軍艦與民用船舶」。無論歐美各國還是蘇聯、中國,軍用與民用船舶是由不同造船廠建造,韓國則是由民營造船廠同時建造軍用與民用船隻。這使大宇、現代集團的造船廠不僅能獲得來自政府幾乎無限制的財政支持,同時能在軍艦生產上獲利頗豐。
各種對造船業打雞血的政策在1980年代結出了果實,以反快艇作戰為目標,揉合德國與日本風格,自主製造的4艘東海級巡邏艦與9艘蔚山級巡防艦陸續下水服役,取代原本從美國接收來的老舊護衛驅逐艦(D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