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傳媒／軍事科技】2026年7月，英國Aldershot的一處測訓場上，一支由英軍士兵操作的HX自主卡車車隊首度上路。這是萊茵金屬（Rheinmetall）與英國國防部（Ministry of Defence, MoD）合作，替英國陸軍完成的首次HX自主後勤車隊訓練。為期兩週的課程，替皇家後勤軍團（Royal Logistic Corps, RLC）第27團第8中隊的官兵，做好參加美國陸軍年度大型演訓（Project Convergence Capstone 6，PCC6）的準備。當攻擊無人機搶盡鎂光燈時，一場關於補給線的無人化革命，正在戰場的後方悄悄展開。
PCC6是什麼：美軍的年度技術總驗收
聚合專案（Project Convergence）是美國陸軍未來司令部（Army Futures Command, AFC）主導的年度大型實驗性演訓，2020年首度在亞利桑那州的尤馬試驗場（Yuma Proving Ground）登場，目的是在接近實戰的環境裡，驗證各種新興技術如何加速「從感測器到射手」的殺傷鏈，並整合全域指揮管制（Joint All-Domain Command and Control, JADC2）、人工智慧與自主系統。2024年起，它改以「總驗收」（Capstone）為名，強調自己是眾多前置演訓的最終總驗收。
這個系列逐年擴大。2024年的PCC4在加州的彭德頓營與爾文堡（Fort Irwin）國家訓練中心舉行，集結美軍五大軍種與英、澳、加、紐、法、日等盟邦，「競爭性後勤」（Contested Logistics）正是其中的重要議題;2025年的PCC5把場景延伸到印太戰區，聚焦下一代指揮管制（Next Generation Command and Control, NGC2）。到了2026年7月下旬,PCC6在爾文堡登場，官方形容這是計畫史上規模最大的一次實驗，測試約九十到上百項新興技術、概念與編制，英國、澳洲、加拿大、紐西蘭等盟邦均派員參與。英軍這支HX自主車隊，正是把「自主後勤」這項能力帶進PCC6的具體實例，也讓外界看到，盟邦之間的技術互通與協同，已經從口號走進了卡車的駕駛座。
為什麼是「自主後勤」：被瞄準的補給線
現代戰場的殘酷現實，使得各國搶著把無人自主技術用在最不起眼的後勤運輸上。烏克蘭戰場已經反覆證明，在無人機與遠程精準火力籠罩下，過去相對安全的後方補給線，如今變成高風險區。烏克蘭的軍官受訪時就表示，俄羅斯光纖無人機的出現，使得運補道路全天候處於敵方打擊監視下，只要有運補車隊，隨時都可能被一架幾百美元的無人機盯上並摧毀。而補給是軍隊的血脈，這條血脈卻愈來愈難在敵火下維持，烏軍士兵的換防時間從開戰初期的數天如今延長到數十天，這也正是美軍開始把「競爭性後勤」列為核心課題的原因。
自主車隊，是這個難題最直接的解方之一。如果卡車能自己編隊行駛，就能把駕駛兵從最危險、也最單調的任務中解放出來。目前能做到的是在最後離前沿陣地幾公里的運輸使用小型無人載具，例如上次烏軍使用小型無人車運回受傷士兵。但即便如此，這條道路仍處於敵方無人機隨時打擊之下，不過損失的不是人命就可以補充。而更後方的大量補給，一樣處於敵方攻擊威脅中。烏克蘭五月開始的後勤打擊行動，專挑俄羅斯大型運補卡車攻擊，使得前線補給遲遲無法到位，有效打亂俄羅斯原本要發動的夏季攻勢節奏。此外由於長途車隊駕駛極耗人力與專注力，因此若能用機器取代人力去跑這段路，既能降低人員傷亡，也能緩解各國普遍面臨的兵源短缺現象。英國陸軍的「MAIA專案」（Project MAIA），正是這樣一個探索與評估自主系統如何用於未來後勤的計畫，這次的HX自主車隊訓練，就是MAIA專案下的一塊實作拼圖。把補給線交給機器，不是為了炫技，而是為了讓最脆弱的血脈，在最危險的環境裡也能持續流動。
PATH自主套件：讓現役卡車自己開的「平台無關」大腦
讓這一切成真的核心，是萊茵金屬的PATH自主套件（Autonomous Kit, A-Kit）。它最關鍵的特性，是「平台無關」（platform-agnostic），也就是說，這不是一款萊茵金屬推出的全新的無人卡車，而是一套可以加裝到現役車輛上的自駕系統，讓既有的車隊不必汰換，裝上之後就能自主或編隊行駛。對預算有限、又已擁有龐大車隊的軍隊而言，這種「升級」而非「重買」的思路，成本效益極高。
技術上，PATH結合了先進感測器、AI導航與機器人控制軟體。它以攝影機與光達（LiDAR）的感測融合為核心，能對複雜的三維環境即時建圖、辨識障礙與可行駛空間，並具備在全球衛星導航系統（Global Navigation Satellite System, GNSS）訊號受阻環境下運作的能力，這對容易遭電子干擾的戰場尤其重要。在架構上，它由一套模組化的感測套件，搭配整合進車體的「線傳驅動」（drive-by-wire）介面組成，這種「感測核心可移裝、車體介面各自整合」的分層設計，正是業界常說的A-Kit與B-Kit概念。
PATH的技術淵源也有一段故事。它的核心來自萊茵金屬在2019年併購的加拿大子公司Provectus，歐洲端的自主與感知則有德國Driveblocks公司參與，美國端則由American Rheinmetall與Harbinger合作發展無人地面車輛，等於把加、德、美三地的自駕研發能量收攏進同一套系統。這套系統早在2023年的美國陸軍協會年會（AUSA）上，PATH就已展示於Ripsaw無人戰車與Mission Master系列無人載具。2024年的歐洲陸地機器人挑戰賽（ELROB）上，兩輛搭載PATH的HX卡車更以編隊自主完成6公里、含11種障礙的賽道，拿下「自動車隊」項目第一名。從無人戰車、後勤卡車一路延伸到加拿大月球車的導控開發，PATH展現的正是「平台無關」的通用價值：同一套自駕大腦，可以裝進戰車、卡車，甚至太空探測車。
而承載PATH套件的HX系列卡車，是萊茵金屬與MAN合資的萊茵金屬MAN軍用車輛公司（Rheinmetall MAN Military Vehicles, RMMV）打造的模組化戰術後勤卡車家族，已為英國、澳洲、德國等多國陸軍採用，這次英軍測試的White Pony即為新一代的HX2開發車。一款早已在北約各國車庫裡大量服役的卡車，加上一套可加裝的自駕套件，就能無痛升級為自主車隊，這正是在各國軍費支出有限的現實下，升級取代重構思路最務實的價值所在。
這場訓練怎麼練、練出了什麼
回到這次的英軍訓練，細節其實很能說明「人機協同」的真實樣貌。訓練在Aldershot的戰鬥勤務支援試驗發展單位（Combat Service Support Trials and Development Unit, CSS TDU）進行，為期兩週，使用的是加裝PATH套件的HX2開發車輛「White Pony（白小馬）」。官兵並不是把車丟給電腦就沒事，而是分別受訓擔任車隊指揮官（Convoy Commander）、前導車駕駛（Lead Vehicle Driver）與安全駕駛（Safety Driver）三種角色，再從道路科目逐步進階到越野科目。
訓練情境也刻意貼近實戰，包括路線受阻、車輛故障拋錨、以及動態的車隊管理，這些正是他們日後在爾文堡PCC6可能遭遇的挑戰的預演。這套課程由來自奧地利、英國與加拿大的萊茵金屬團隊共同執行，本身就是一場跨國協作的示範。萊茵金屬MAN軍用車輛公司執行長穆勒（Christoph Müller）表示，自主技術正在改變軍事後勤的未來，這次的里程碑證明了創新、協作與作戰專業結合時能達成什麼。這段話點出了關鍵：這次訓練的產物，不只是幾輛會自己走的卡車，更是一批懂得規劃、管理與操作自主車隊的士兵。安全駕駛與車隊指揮官的角色設計也說明，現階段的軍用自主後勤仍是「人在迴路」的人機協同，而非全然無人的科幻場景，「人」依舊是這套系統的指揮者與最後把關者。
這則新聞代表的是軍事無人化一條相對低調、卻同樣關鍵的戰線。雖然攻擊無人機在前線奪取是人的注意力，但自主後勤在後方默默維繫著決定勝負的補給血脈。萊茵金屬用PATH證明了一條務實的路徑，與其砸大錢採購全新的無人車隊，不如用一套平台無關的自主套件，把手上現有的卡車一輛輛升級成能自己開的車。對兵源日益短缺、又高度依賴海運補給的台灣而言，這個思路格外有啟發性。國軍過往不重視後勤車輛，採用的軍卡竟然是不適合台灣環境的長頭車型，且商規底盤加上自我設限，只要有四輪傳動就說具備越野能力，實際上差一點的地形根本無法通過，基層駕駛根本不敢駛離道路外避免刁車。台灣一樣面臨兵源不足囧境，未來國軍預計更換現役大量的軍用卡車，若能將自主駕駛升級列入考慮，發展或引進類似的自主套件，讓補給車隊在戰時減少對人力的依賴、降低駕駛兵暴露於敵火的風險，其戰力乘數效果不容小覷。當然，這項技術目前仍處於實驗與驗證階段，有如一般轎車的自動駕駛輔助系統、車上還是有維護安全的駕駛，距離全自主部署還有一段路。但方向已經很清楚，未來的戰爭，比的不只是誰的火力更猛，也是誰能用最少的人力消耗，去維持長時間的作戰能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