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傳媒/軍事專欄】無人水面載具(USV)如今發展成正在重塑海戰節奏的實戰武器。從俄烏戰爭中沒有海軍的烏克蘭在黑海運用海上無人艇擊沈擊傷俄羅斯軍艦,迫使俄羅斯黑海艦隊調整部署向東後撤,到葉門胡塞武裝在紅海以爆炸無人艇威脅商船與軍艦,再到北約在波羅的海以無人艇守護海底關鍵基礎設施,各國海軍面對的問題已經從「如何運用無人艇」轉向「如何在複雜海域中及早發現、識別、攔截並摧毀無人艇」。
自殺式無人艇結合了低成本、小雷達截面、可大量部署、可遠距遙控或半自主航行,以及能在港口、錨地、狹窄海峽與近岸水域發動突襲等特性,傳統艦艇防禦體系長期以反艦飛彈、飛機、潛艦與小型快艇為主要想定,快速小目標、低成本的自殺無人艇使得艦隊防衛面對新威脅。從荷姆茲海峽到紅海的衝突經驗顯示,美軍與西方海軍不僅要應對反艦飛彈、彈道飛彈、無人機等的攻擊,也必須在同一防空與水面作戰壓力下處理日漸增多的自殺無人艇,例如美軍在2024年3月摧毀了5艘對美國海軍艦艇構成立即威脅的胡塞無人水面載具與1架無人機。

U.S. Navy photo by Mass Communication Specialist 3rd Class Jasmin L. Aquino
實戰壓力推動反制體系成形
在美伊戰爭之前,紅海是近年反無人艇需求最直接的戰場。胡塞武裝使用飛彈、無人機與無人艇混合攻擊,使護航艦艇被迫在防空、反小艇、商船保護與救援等不同任務之間快速切換。2例如024年8月法國海軍一艘防空驅逐艦在紅海支援遭攻擊的油輪 Sounion 時,偵獲接近的自殺無人艇攻擊並將其擊毀,同時協助撤離29名船員;這一案例顯示,反無人艇作戰不只是艦艇自衛,更是商船護航與危機處置的一部分。
黑海的烏俄衝突則呈現另一種模式。烏克蘭在缺乏大型水面艦隊的情況下,運用海上無人艇、長程飛彈與空中無人機,持續打擊並壓縮俄羅斯黑海艦隊的行動空間,甚至攻擊停泊在軍港中的軍艦,給黑海艦隊帶來實質毀滅的打擊。烏克蘭利用自身研發的Sea Baby小型高速無人艇為主要攻擊裝備,2025年烏克蘭安全局展示新版Sea Baby無人艇,就宣稱航程提高到約1500公里、酬載可達約2000公斤,並具備更重武裝與改良的執行任務能力,其威力足以一發摧毀中型軍艦的作戰能力。
這些案例迫使各國海軍重新檢討艦艇近迫防禦系統。過去艦上近迫防禦系統用於攔截快速逼近的反艦飛彈,而小口徑機砲多用於反快艇、反海盜或警戒射擊,如今小口徑機砲必須具備更精準的偵蒐、追蹤與射控能力,才能在無人艇高速接近、海象雜波干擾與多目標同時出現時完成交戰並精準命中目標。美國海軍MK 38 MOD 4快砲便是典型例子。美國海軍海上系統司令部指出,MK 38 MOD 4將彈藥口徑由25公厘提升至30公厘,整合Aegis作戰系統、光電瞄準系統與空炸編程彈藥,目地是強化對無人機與高速機動無人水面載具的防禦能力。

U.S. Navy photo by Mass Communication Specialist Seaman Apprentice Juan SerratosGuzman
從單一武器到完整殺傷鏈
目前已快砲執行的反無人艇作戰不能再只靠「看到後開火」的機械式瞄準方式,必須從遠距偵測、目標分類、威脅排序、火控分配、選擇硬殺或軟殺交戰、戰果評估,以及防止第二波攻擊。如今的攻擊會將無人艇與無人機、反艦飛彈、甚至包含有人攻擊機加上電子干擾同步出現,增加突破防禦圈的機會,因此各國正在把反無人艇納入「反無人系統」(Counter-UxS)架構,而不是維持過往獨立的小艇防禦問題。
除了上述美國海軍MK 38 MOD 4快砲外,MBDA公司在Euronaval 2024展出的Sea Warden反無人系統定位為海上反無人機與反無人艇的模組化系統,整合雷達、被動無線電偵測、光電攝影機等不同的感測器,再依威脅性質分配雷射、電子干擾、攔截無人機、Mistral 3短程防空飛彈或Akeron MP飛彈等不同武器。這代表反無人艇防禦已逐漸從火砲打小艇模式擴大為攔截系統自動選擇最合適武器的作戰概念。
Mistral 3這類短程防空飛彈原本主要設計是對付空中目標,但在無人艇威脅擴散後,武器廠商開始強調跨域攔截能力,使同一套艦艇自衛武器能涵蓋低空無人機、快艇與無人艇。Mistral 3經過導引、飛控與影像處理能力升級後,已能對付輕型快速近岸攻擊艇與小型海上威脅,包括無人水面載具。
非動能反制系統也逐漸受到重視,例如美國Epirus在2025年推出Leonidas H₂O高功率微波系統,宣稱可反制船外機、小型無人艇與無人機。該公司表示,系統在美國海軍ANTX-Coastal Trident測試中,針對40至90匹馬力的商用船外機進行多距離測試,原型系統在受限功率與波形條件下仍對4個目標成功產生效果。對海軍而言,高功率微波的吸引力在於彈藥量理論上不受傳統彈庫限制,且可針對電子與推進控制系統產生影響,但其實戰可靠性仍取決於距離、功率、海況、目標電子抗干擾設計與交戰規則等的影響,能否發揮成效仍待更近一步驗證。
定向能武器則是另一條路線,英國國防部2025年宣布,DragonFire雷射武器完成對高速無人機的攔截測試,並以3.16億英鎊合約推動系統自2027年起裝備皇家海軍,計畫首先安裝於45型驅逐艦。雖然該測試主要針對空中無人機,但其低單發成本、高精準度與艦載定向能發展方向,對未來反無人艇近迫防禦具有參考意義。雷射面對海面目標時仍受霧氣、浪花、鹽霧、目標材質與照射時間限制,但在港口、錨地或能見度良好的近岸場景,仍能成為填補艦砲與飛彈防線中的空缺。

U.S. Navy photo by Chief Mass Communication Specialist Chad M. Butler
北約演訓把無人艇納入攻防兩端
反無人艇發展不只在武器上,也在訓練與作戰程序上快速推進。2026年BALTOPS演習期間,美國海軍第32無人水面載具分隊(USVDIV-32)運用GARC無人艇為北約盟邦提供逼真反無人艇訓練。美國海軍報導指出,該分隊讓盟軍艦艇實際演練面對無人艇接近時的偵測、判別與預定反應程序;指揮官也提到,第一個難題就是「如何發現無人艇」,包括外觀、航行行為與接近模式。
反無人艇不是單靠新裝備即可完成,艦上值更官、雷達操作員、光電操作員、武器控制員與艦長都必須建立共同判斷標準,無人艇可能偽裝成普通小艇、漂浮物或漁船活動,也可能以多艘分散同步接近方式衝破防線。若艦艇在交戰前無法迅速確認敵我與意圖,就會陷入「過早開火造成政治風險」或「過晚反應導致艦體受損」的兩難。
2025年1月,北約宣布啟動Baltic Sentry,以強化對波羅的海關鍵海底基礎設施的保護,並部署巡防艦、海上巡邏機與小型海軍無人機等新技術。北約各國開始使用無人艇作為監視、識別、巡邏與快速反應工具,未來反無人艇作戰很可能是「以無人制無人」,用自家無人艇延伸偵搜範圍、用空中無人機提供俯視追蹤、用有人艦艇作為指揮與火力平台。

U.S. Navy photo by Mass Communication Specialist 3rd Class Tyranny Chartrand
各國海軍面臨的共同課題
- 要反制無人艇,如今的科技能面臨一定的難題。第一是各種感測器整合。海面雜波、浪高、漁船、浮標與港區障礙物會降低雷達與光電偵測效率,要偵測低矮無人艇,單一雷達不一定可靠,必須整合雷達、紅外線、可見光、被動射頻、聲學與AIS異常等資訊,藉由人工智慧判讀來及早捕獲,因此未來艦艇需要更強的人工智慧目標分類能力,否則大量可疑小目標會壓垮人員的工作能量。
- 第二是火力成本。若以昂貴飛彈攔截低價自殺無人艇,防禦方會陷入成本交換劣勢,且現行反艦飛彈未必能有效所定並命中低矮貼近水面的小型無人艇;但若只依賴機槍與機砲,又可能在夜間、惡劣海況或多目標攻擊下火力不足無法同時處理多方威脅。目前各國傾向建立分層防禦能力,遠距離由直升機、無人機或飛彈處理,中距由30公厘機砲、短程飛彈或無人機彈藥攔截,近距由機槍、電子戰、微波、雷射與艦艇機動作最後防線。
- 第三是港口與錨地防護。大型軍艦在港內或錨泊時機動能力最低,卻最容易遭小型無人艇突襲。港口防禦不能只靠艦上武器,還需要岸基雷達、光電塔、攔阻網、巡邏艇、無人艇巡邏、電子壓制與水面障礙物。但是在商港、能源碼頭或海底電纜登陸點等地,反制無人艇任務更牽涉軍警、海巡、港務與民間基礎設施業者協同整合才行。
- 第四是法律與交戰規則的訂定。無人艇在灰色地帶衝突中可能不掛國旗、不發射訊號,甚至混入民用交通。防禦方必須在證據、警告、攔截、登檢與摧毀之間建立清楚程序,避免落入刻意造成的法律困境。北約Baltic Sentry提到可能對威脅船舶採取登檢、扣押或逮捕等法律手段,反映海上反無人威脅並非純粹射擊摧毀問題,也包含執法與危機控管,尤其在海峽民用船之通行繁忙處。
無人艇使海上作戰回到過往曾經使用的狼群戰術,大型艦艇的價值高,能執行多種任務,但同樣的防禦成本也高;小型無人載具的成本愈低,攻擊方愈容易用數量、方向與時間差消耗防禦方,如同過往使用小型快艇同時包圍攻擊大型艦艇,在當年只有火砲為防禦主力的年代,此種戰術曾造成一定的優勢。如今矛與盾優勢反轉,世界各國海軍面對無人艇的威脅,不是尋找單一裝備解答全部,而是利用多層感測器、有人與無人平台協同、艦上與岸基整合的防禦網來提早發現與解決。紅海與黑海及荷姆茲海峽衝突已證明,反無人艇能力將成為未來艦艇必須具備的基本生存能力。

U.S. Navy photo by Chief Mass Communication Specialist Chad M. Butl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