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傳媒／國際軍事新聞】2026年7月6日凌晨，基輔的防空警報這個星期已經是第五次響起。俄軍在數小時內發射23枚伊斯坎德爾(Iskander)彈道飛彈與6枚鋯石(Zircon)超音速巡弋飛彈，加上351架沙赫德(Shahed)自殺式無人機。天亮後烏克蘭空軍公布的數字讓人倒抽一口氣：23枚彈道飛彈，無一被擊落。至少20人在睡夢中喪生。這不是烏克蘭防空系統第一次在數字上掛零，卻暴露出這場戰爭進入第五個年頭後的真實樣貌，防空攔截飛彈庫存、頓巴斯地面上的要塞防線壓力，以及俄羅斯本土能源設施受到的攻擊，雙方都在比拼看這場消耗戰，誰會先撐不住。
當飛彈比防空飛彈還便宜
根據戰略與國際研究中心(Center for Strategic and International Studies, CSIS)的追蹤分析，俄軍的沙赫德無人機發射量從2024年9月的每週約200架，一路推升到2025年3月的每週逾1,100架高峰；進入2026年後數字持續攀升，1月每日平均143架，5月已衝到每日263架，單日最高紀錄一度達892架。一架沙赫德無人機成本約2萬至5萬美元，俄羅斯可以承受七成以上的耗損率，靠的是用數量壓垮對方的攔截量能，而同一時間，烏克蘭的攔截率卻降到6.65%，是2025年3月以來的新低。
真正的問題在面對彈道飛彈的攻擊，7月6日夜間受攻擊後，烏克蘭空軍發言人伊赫納特上校(Col. Yurii Ihnat)說得很直接：「要擊落彈道飛彈，你得先有東西去擊落它。」那一夜23枚伊斯坎德爾飛彈與6枚鋯石飛彈全數突防，無人機倒是攔下351架中的326架，顯示烏克蘭欠缺的不是雷達或發射器，而是愛國者(Patriot)系統的PAC-3攔截彈本身。洛克希德馬丁(Lockheed Martin)公司PAC-3攔截彈年產量約650枚，計畫要到2033年才拉高到2,000枚；烏克蘭情報部門評估俄羅斯每月能製造約120枚彈道飛彈，雙方產能差距懸殊。更雪上加霜的是，美國、以色列與伊朗之前的衝突也在消耗同一套全球供應鏈庫存，美伊衝突16天內就用掉402枚愛國者攔截彈，這還不包括海灣國家的消耗，讓聯合庫存減少了86%，直接排擠了原本可能運往烏克蘭的數量。
總統澤倫斯基4月接受德國電視台ZDF訪問時形容：「情況短缺到不可能更糟了。」他點名挪威承諾採購200枚攔截彈，卻「一枚都沒送到」；德國則拿出2億美元採購40到50枚PAC-3，並透過「優先烏克蘭需求清單」(Prioritized Ukraine Requirements List, PURL)機制，號召北大西洋公約組織(NATO)盟國集資向美國採購裝備轉交烏克蘭，截至去年12月已累積超過40億美元承諾。北約秘書長呂特(Mark Rutte)也證實，北約正在籌組一套包含防空系統在內的實質性軍援包，參與國包括德國、荷蘭、丹麥等多國，但這些努力多半還停留在合約簽署與生產排程階段，填補不了眼前的缺口，遠水可說就不了近火。
康斯坦丁諾夫卡成爲爭奪點
回到頓巴斯地面，康斯坦丁諾夫卡（Kostiantynivka）是烏克蘭「頓巴斯要塞帶」四座城市之一，沿H-20公路向北連接斯洛維揚斯克(Sloviansk)、向西連接克拉馬托爾斯克(Kramatorsk)與德魯日基夫卡(Druzhkivka)，全長約50公里，戰前人口逾38萬。這條防線的意義要從2023年5月巴赫姆特(Bakhmut)淪陷開始追溯——俄軍拿下巴赫姆特後，沿查西夫亞爾(Chasiv Yar)一線持續向西推進，康斯坦丁諾夫卡正是這條推進路徑上的下一個目標。
戰爭研究所(Institute for the Study of War, ISW)的評估指出，這座要塞帶的建成區面積是巴赫姆特的4倍以上、波克羅夫斯克(Pokrovsk)的7倍多，北側有西弗斯基頓涅茨河與奧斯基爾河的天然屏障，加上過去11年構築的多層防禦工事；一旦失守，烏軍西側的後備防線將顯得單薄——下一座能撐得住的中型城市洛佐瓦(Lozova)距離超過80公里，沿途地形平坦開闊，正適合俄軍機械化部隊的行動。
俄軍自2025年10月起開始滲透康斯坦丁諾夫卡市區，但在2026年6月開始有明顯的進展。根據ISW旗下平台Critical Threats的統計，當月俄軍完成了全年76.73%的月度推進紀錄，滲透兵力終於突破臨界規模，烏克蘭第19軍團也承認逾百名俄軍已進入市區。7月3日，普丁宣稱俄軍已完全攻佔這座城市，俄羅斯國防部隔天再度向他匯報「已控制」；但澤倫斯基當天就在社群平台反駁：「那根本不是真的，這只是另一個俄羅斯謊言」，還挑釁地說如果城市真的落入俄軍手中，普丁應該不介意就在那裡跟他見面。烏克蘭總參謀部發言人科瓦廖夫(Kovalov)則堅稱第19軍團仍在指定防線執行防禦任務，俄軍多是一至三人的滲透小隊，持續遭到反滲透作業清除。
兩邊說法的落差，連路透社都在報導中註明「無法獨立查證雙方戰報」。ISW的評估落在中間：截至7月初，俄軍實際掌控的城區大約僅37%，遠低於普丁宣稱的「完全控制」，卻也遠高於數月前的滲透規模。俄羅斯國防部同時提出以「交換陣亡士兵遺體」為由的局部停火，某種程度上也被觀察者解讀為側面坐實城市尚未完全淪陷——如果真的已經全面攻佔，理論上不需要跟對方協商遺體移交。這場戰役的代價同樣驚人：烏克蘭總參謀部統計，俄軍6月在這一區域的傷亡(陣亡加傷員)達到約39,490人，換算每平方公里損失逾1,298人，是去年同期的近19倍，雙方的交換比甚至達到驚人的1:16，可以說烏克蘭用無人機戰術消耗俄羅斯的有生人力。
把俄羅斯本土變成戰場
康斯坦丁諾夫卡打的是逐屋爭奪的舊式消耗戰，烏克蘭今年開始在俄羅斯本土進行另一種算計更精細的消耗戰。這套打法從2022年零星、甚至被烏克蘭自己否認參與的秘密破壞行動開始，到2023年起轉為定期性打擊，2024年全年就累積34次對煉油廠的攻擊，隨著自研長程武器進入量產，2026年後打擊節奏明顯加快，光是前五個月就完成32次，幾乎追平2024年全年總量，累計自開戰以來已打擊俄羅斯煉油廠158次，33座年處理量逾百萬噸的主要煉油廠中已有24座被擊中過。
6月是這波後勤能源攻勢的高峰，烏克蘭國防部證實當月共打擊11座煉油廠與8個國防工業設施，範圍從距離超過2,000公里的秋明(Tyumen)煉油廠，一路到莫斯科煉油廠。後者的AVT-6初級原油處理裝置遭嚴重損毀，已無限期停止加工。進入7月後攻勢並沒有停下，下諾夫哥羅德的NORSI煉油廠(盧克石油旗下)在6月24日與7月2日兩度遭無人機襲擊被迫關閉，是6月以來第五座停產的俄羅斯煉油廠；7月6日，烏克蘭特種作戰部隊用An-196「利圖伊」(Liutyi)長程無人機打擊鄂木斯克(Omsk)煉油廠——俄羅斯規模最大的煉油廠，距烏克蘭邊境超過2,500公里，也是俄羅斯前11大煉油廠中最後一個被擊中的目標。
烏克蘭國家安全局(Security Service of Ukraine, SBU)的聲明直接點名：「俄羅斯的石油天然氣綜合體是這場戰爭的資金來源」；無人系統部隊(Unmanned Systems Forces)指揮官布羅夫迪(代號「Madyar」)明確表示俄羅斯境內1,500到2,000公里處「已經不再是安全後方」。防空上捉襟見肘的俄羅斯回應則明顯傾向淡化，普丁本人倒是罕見鬆口承認「國家正經歷困難時期」，稱短缺是「臨時性赤字」，同時把攻擊定調為烏克蘭意圖「製造俄羅斯社會分裂」的政治操作，堅稱前線推進不受影響。俄羅斯政府接連調降汽油品質標準、實施出口限制、加碼補貼煉油廠，行政手段背後是實質的財政壓力。從近期克里米亞的能源荒，顯見烏克蘭的打擊已經造成半島上缺電缺油，民眾大規模向本土遷移。
貝克研究所(Baker Institute)的量化研究指出，俄羅斯的成品油出口自2024年起明顯下滑，原油出口卻維持穩定，顯示烏克蘭的打擊確實削弱了部分外匯收入，但還沒有動搖整個石油出口體系。卡內基國際和平基金會(Carnegie Endowment for International Peace)的分析則形容俄羅斯的煉油廠正承受「重創但未擊垮」的結構性疲勞，每一次修復後的材料強度都在遞減。絕大多數短缺集中在距前線250公里以內的地區，全國性的燃料危機在可預見的未來仍不至於發生。
三條戰線的誰先到達極限
外交政策研究所(Foreign Policy Research Institute, FPRI)分析師李洛伯(Rob Lee)指出，烏克蘭生產深遠打擊無人機的速度，已經超過俄羅斯補充防空飛彈的速度，如同烏克蘭的愛國者飛彈被俄羅斯耗盡一樣，俄羅斯的S-300與S-400防空飛彈庫存，同樣正被烏克蘭的無人機攻勢消耗。英國皇家聯合軍種研究所(Royal United Services Institute, RUSI)的報告也提到，俄羅斯因晶片等零組件短缺，已經兩度延後對印度交付S-400系統的合約，雙方都在苦撐。
俄羅斯寄望於西方補充愛國者攔截彈的速度追不上飽和攻擊消耗的速度，而美國中東的軍事行動正好幫了這個忙，全球目前的愛國者飛彈排程至少都三年以後；烏克蘭則是持續點燃俄羅斯煉油廠，希望這種破壞所造成的財政壓力，會比俄羅斯修復產能、調整補貼政策的速度更快，壓垮對方的戰爭經濟影響到推動戰爭的動能。至於地面上的康斯坦丁諾夫卡爭奪戰，雙方仍用工事與人力交換時間，看是俄軍的傷亡承受度與烏軍的防線韌性誰先崩潰，三條戰線各自有各自的時間表。
這場戰爭已經很難再用地圖上的箭頭或每日新增的佔領面積來理解，雖然餓路斯仍叫於執著以佔領土地的大小來評判勝負，但整場戰爭的本質已經悄然改變，當消耗戰成為各場衝突的本質，台海的下一場戰爭考題已然躍出檯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