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傳媒/軍事專欄】2026年7月13日夜裡,一艘沒有公開型號的無人艇,在黑海金伯恩沙嘴(Kinburn Spit)靠岸,放下船艏坡道,一輛武裝無人地面車輛(UGV)自行駛上俄軍控制的海岸,躲進植被裡朝目標開火。整場行動沒有一名士兵踏上灘頭。執行的烏克蘭陸軍第123獨立領土防衛旅事後在Telegram上宣稱,這是「我們所知全世界首例此類戰鬥任務」。這場行動的戰果始終沒有公布,連無人艇與無人車的確切型號,各家軍事媒體的說法都對不上。雖然這行動本身成果有限,但它揭示的產業與戰術版圖變化,遠比這場行動本身更值得追問,當無人艇載無人車、無人車自行登陸攻擊,變成一種可複製的戰術選項,全球無人水面載具(USV)產業會有什麼樣的改變?台灣又能從中學到什麼?

金伯恩沙嘴行動
金伯恩沙嘴是尼古拉耶夫州外海一條長約40公里的沙質半島,控制第聶伯河口通往赫爾松、尼古拉耶夫兩港的水道,俄軍自2022年夏天佔領至今,但由於是砂質半島無險可守,因此駐軍多半是象徵意義,烏軍一直到今年6月才在此重新升旗宣示存在。執行這次行動的第123獨立領土防衛旅第1無人系統營,指揮官為上校馬庫哈(Oleg Makukha)。這是陸軍的地面部隊單位,不是外界較熟悉、以Magura、Sea Baby無人艇聞名的海軍無人系統部隊。無人艇的型號沒有任何一篇報導指名、無人車的型號則出現分歧,《Naval News》與《Militarnyi》指向利沃夫Roboneers公司的Rys型、配備蘇聯規格7.62公釐PKT機槍,《Forbes》大衛·漢布林(David Hambling)的報導則稱是DevDroid TW 12.7、配備.50機槍與遙控砲塔、造價約3萬美元。至於戰果,多達十餘家獨立軍事媒體(TWZ、Naval News、Militarnyi、Kyiv Independent等)交叉查證了行動經過,卻無一例外寫著同一句話:戰果未公布。
這場行動不是憑空出現的。烏克蘭無人艇作戰從2022年偷襲塞瓦斯托波爾軍港起步,2023至2024年靠Magura、Sea Baby擊沉多艘俄艦、逼退黑海艦隊,2025年進一步搭載響尾蛇飛彈擊落戰機、把打擊範圍延伸到規避制裁的「影子艦隊」油輪,如今再加上這次的兩棲突擊,這條演進路線的背後,是烏克蘭無人載具產能同步暴增:據TWZ引述的數據,烏軍無人地面車輛(UGV)年產量從前一年的1萬台,目標拉高到2026年的5萬台,第3軍團司令甚至希望年底前用無人車頂替三分之一的前線步兵。金伯恩沙嘴行動與其說是一次戰果確定的突擊,不如說是UGV第一次被拿去測試「海陸交接」這個新任務。



美系新創 vs 亞洲國家隊:兩種造艇邏輯
從全球產業面來看,美國這一邊本身就分成兩派:MARTAC(Maritime Tactical Systems)與新興的Saronic、MAPC走的是「小、便宜、可消耗、酬載模組化」路線,MARTAC旗下的Muskie M18被官方明確定位為「一次性消耗型打擊資產」;相對地,Saildrone原本是靠太陽能/風力驅動長航程無人帆船起家的海洋監測公司,2025年才在洛克希德馬丁投資5,000萬美元後轉向武裝化,推出52米、可整合垂直發射系統的Spectre級平台,走的是「大、整合、與現有艦隊接軌」的路線;至於Anduril的Ghost Shark其實是水下無人載具而非USV,該公司真正的USV布局是2025年11月與南韓HD現代合資、聯合設計模組化自主水面艦艇。
亞洲這一邊目前還沒有出現自己的Spectre級大型武裝平台,走的清一色是仿效烏克蘭經驗的小型消耗型攻擊艇路線:台灣中科院自研的「快奇」鎖定小型、高速、匿蹤、自殺式撞擊,需求量上看1,320至1,600艘,同時另有一條由海巡署主導、與MARTAC簽約技轉的「快騎」偵巡型路線,形成「執法型」與「作戰型」雙軌並行;南韓LIG Nex1則靠2024年底標下的政府偵察USV合約,在2025年MADEX防務展上端出借鏡烏克蘭經驗的自殺式USV,搭配K-LOGIR飛彈與防空系統。市場策略上的差異也很清楚:美國廠商多半是「技術輸出+在地合資量產」,MARTAC對台灣中科院技轉、Anduril與HD現代合資設計、亞洲廠商則是「政府標案驅動的國產化」,透過技術授權取得自主權,而不是單純採購成品。
下一步是蜂群,也是系統網絡
美國海軍退役上校蓋多里希(George Galdorisi)今年5月在《Proceedings》撰文指出,過去十年USV測試多半是單艇單場次驗證,接下來的重點必須轉向評估大量USV能否作為自主蜂群行動的能力,目前軍事人員成本已占無人系統總持有成本約七成,迫使海軍從多位操作員控單艇的模式走向操作員只需監督、不必逐步下令的模式。中國3月25日已在珠海外海進行L30型USV蜂群演習,展示去中心化自主導航與集中指揮的圍堵戰術。美國智庫戰略與國際研究中心(Center for Strategic and International Studies, CSIS)的「Next Navy」研究計畫則主張,海戰正從仰賴少數高端平台,轉向依靠分散式偵測、欺敵與精準打擊構成的系統網絡。
CSIS去年一場探討俄烏戰場經驗的圓桌會議上,與談學者裴蒂約翰(Stacie Pettyjohn)直言USV戰術「並非革命性改變」,仍需要傳統艦隊、制空權與潛艦搭配;與會者也指出,黑海這類海域拒止戰術適用於封閉水域,未必能平移到開闊海域,而俄軍後來以直升機與戰術空軍反制,已讓USV的存活率下降十倍。皇家聯合軍種研究所(Royal United Services Institute, RUSI)研究員薩頓(H. I. Sutton)則點出另一個容易被忽略的技術樞紐:高容量雙向衛星通訊(如Starlink)是烏克蘭USV戰術成功的關鍵推手,烏方目前正在電子戰可能干擾通訊的攻擊最後階段,探索終端自主打擊的可能性。

台灣能不能複製這套戰術?
回到台灣,中國工業產能高出百倍於台灣,本身又在無人載具領域大幅領先,台灣在無人載具領域的軍備競賽處於絕對弱勢,真正的競爭核心應該是學習速度、成本優勢與系統整合能力,包括發展低成本反無人機攔截系統、以及建立支援去中心化蜂群協同的指揮控制軟體。這恰好呼應了喬治梅森大學台灣安全觀察站研究員康奈爾(Ethan Connell)指出的另一塊缺口,台灣自製水雷系統多年未能突破,是目前USV產業裡明確存在與國外合作機會的領域,這也是台灣可以著力的地方。
由於中國攻台的目標就是佔領台灣,中國軍艦與登陸艦艇必然駛向台灣港口與灘頭,其中一個戰略是把無人載具作戰範圍聚焦在本島登陸灘頭的進場路線,追求延遲中國的登陸。印太安全研究中心研究員萊夏特(Moe Reichardt)則提出更直接的警告,中國除了正規艦隊,還握有約2,000艘大型雙用途漁船構成的「第三海軍」,這是俄國在黑海不曾具備的規模化資產;台灣必須建立適應自身環境的分層拒止戰略,能有效阻止中國的各種威脅,而不是直接複製黑海經驗。
金伯恩沙嘴這場行動真正的意義,在於它示範了一種此前沒有先例的戰術組合,把烏克蘭無人系統產業從反艦、防空、打擊影子艦隊,又往前推了一步。台灣不能只重視自殺無人艇造得夠不夠多,而應該是在是水雷反制、指揮控制軟體這些相對冷門的環節追上腳步,以及台灣是否清楚自己面對的是全球排名坐二望一海軍規模的中國,而不是老舊的俄羅斯艦隊,並提早制定因應的計劃。